少年时,我家住中窑长江边,听熟了江轮悠长的汽笛,看惯了江边四时的风景。那夏日的江边,是我年少时的乐园。
夏日的中窑江边,涌动着活力,飞扬着激情,让人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。长江东流,滔滔江水受阻于中窑闸口旁卸煤机凸出的建筑,到接近下窑快活岭食品厂猪栏六七华里的距离,形成了一个大的回流。江岸有多处俗称“磨刀石”的褐色石块和水泥砌成的平台,供人们纳凉休憩;江边水流平缓,一只只黑黑的铁锚无声地扎在岸边的沙石中,把停泊的驳船和木帆船栓得驯驯服服。这里是蔬菜禽畜,日用百货、沙石建材重要的集散地。背杂货的,挑担子的,提竹篮的,上船起坡,人来人往,跳板被压得颤颤的,吱吱地叫唤。妇女在江边褐石上捶衣洗涮,儿童在江坡上嬉闹。回流之外水流湍急,航船来来往往。驳船被货物压得只露出一点点的船舷,拖轮喘着粗气,吐着黑烟,拖着长长的船队,执着地破浪前行。
夏日的江边,水高坡陡。在家长看来,小孩是万万不可以随便到江中玩水的。暑假里,见叔叔和大哥哥们在江中无拘无束地玩游,看同龄的朋友在江边玩水嬉戏,天性好动的我,又如何能抵御如此巨大的诱惑呢?父母亲上班前脚刚走,我就把他们的千叮咛、万嘱咐丢到脑后,飞一般跑到江边。把拖鞋甩在一旁,脱掉背心,跳入水中,学着大哥哥们的样子,蛙泳、侧泳、自由泳,尽情地玩水嬉闹。我的同龄朋友中,只有黄炎生不敢下水。炎生长得象《小兵张嘎》中的胖墩。他是独子,说是到炎生这一代,他家已是三代单传。炎生出生后,他爸爸请高人为他起名。那高人观察炎生面像后说,孩子与水相克,所以名字必有火,起名炎生吧,定能克水。最初,炎生也跟我们下过一次水。在水里还没扑腾两三下,炎生妈拿着根脱了毛的鸡毛掸子,巡查到了江边。见炎生站在齐腰的江水中,吓得变了脸色,厉声喊道:你这小祖宗,还不赶快上来,看我不抽死你!炎生听了,忙不迭地往岸上爬,在墙角边被炎生妈一把捉住,看你还敢来玩水!高高举起的鸡毛掸子,就要往炎生屁股上抽,只是快到炎生屁股时,鸡毛掸子转了向,抽在屋墙上,啪啪直响。明明没有挨着屁股,炎生也“哎哟,哎哟”杀猪般哭叫。此后,炎生就不敢再下水了,多是给我们看衣服,或是与我们一起在跳台后的屋荫下,看大人们跳水、打水仗。
我楼上的“小弟”是中窑江边人人公认的水上英豪。小弟在家排行老幺,其实比我大五六岁。他一来到江边“跳台”,喧闹的跳台就会安静下来,在大家注视的目光中,小弟脱去汗衫,露出黑红而结实的身板,尤其是胸前几块鼓鼓的腹肌,最令我惊叹和羡慕。他弯腰、劈腿,象征性地做几下准备动作,又在跳台前优雅地举手,与江中游泳的人打招呼,然后后退八九步,随着一阵有力的助跑,小弟腾空一跃,飞向了空中。他双臂张开,头向上昂起,似一只矫健的燕子,钻入离跳台六七米高的江中。这种“燕式”跳水,是小弟首创,在中窑湾一带风行一时,不少人争相模仿。小弟跳入水中后,并不马上露头。我在心中默数五六十下,他才在离入水处十多米的地方露出头来,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水珠,又一阵潇洒的自由泳游回到岸边,翻上跳台,进行又一轮的才艺表演。
每当有大轮驶过,转眼间就有大浪涌来。冲浪是游泳高手们的最爱,屋荫下歇着的大哥哥们,就赶紧起身,跃如江中。小弟总是游在最前面。他们几个赶上了浪头,五六个黑点,随着波浪时起时伏。接着,浪里就传来这些弄潮儿哟…哟…哟…的阵阵呼喊。
我对小弟崇拜至极,他是我游泳的启蒙教练,也是我心目中的偶像。在看热闹中,我学习、领悟,看够了,再下水去模仿实践,很快就掌握了游泳的要领,也能在水中畅游自如了。一天下午,我又在江中游泳,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地说,快看,快来看!鸭子!鸭子!我一看,原来有十几只鸭子从上窑方向顺水漂下来,想必是上窑码头装鸭子的笼子不慎翻入江中,鸭子纷纷逃脱。此时,在江中游泳的,在跳台荫处乘凉的十几个人纷纷扑向江中,奋力去追赶鸭子。水中的鸭子可不不是好抓的。面对人类的围追堵截,天生游水高手的鸭子们,分散突围,与我们捉起了迷藏。你累死累活追到鸭子跟前,满以为可以手到擒拿,伸手去捉,可那鸭子却猛地伸开翅膀连飞带划地又向前逃出好几米远,你只能眼巴巴看它在自己面前逃之夭夭。使出浑身解数,又费力追到鸭子跟前,伸手再捉,那鸭子又一头钻入水中,消失在你的面前。在你东张西望搜寻目标时,那鸭子却在你的身后冒出头来,你只得又一次望鸭兴叹。见几位游泳好手都劳而无获,我就盯住了一只肥肥的麻鸭,追到离鸭子还有七八米时,悄悄地潜入水中,估计要到鸭子跟前时,突然一抬头钻出水面,看准麻鸭,猛地一捉,终于抓住了那麻鸭,那鸭子惊恐地直叫唤。我一手抓住鸭翅膀,一边单手奋力抢水,游回岸上。此时,已有五六位游泳高手被回流外激流冲到下窑去了,其他几位捉鸭子的人也全都空手而返。见我生擒一只麻鸭归来,大家都十分新奇和兴奋。冶钢一位姓李的师傅用武汉话称赞我说,这小伢蛮有灵气,水里的鸭子也抓得住,玩水还真玩出了点名堂。我在江中生擒鸭子,当时在中窑江边被传为佳话。
夏日游泳,我回家时总要来点“弄虚作假”。江水里泡了几个小时,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。我就到太阳下晒一下,出了点汗,再把地上的黑灰往脸上一抹。可是,我这点小把戏很难瞒过妈妈的火眼金睛。妈妈用手指甲往我小腿上轻轻一划,一条白白的印子就出现了,妈妈说,今天你又去游泳了!我连忙说,没有,没有!妈妈就说,还狡辩!快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我听了,心中一喜,今天就算顺利过关了。
当夜幕降临,中窑江边就呈现出另外一番景象。月亮高悬,繁星点点,江风习习,躁动喧闹了一天的江边也歇息了。人们三三两两扛着床板、竹床,拿着被单,在江边平台上搭铺,乘凉睡觉。女人缓缓地给小孩摇着蒲扇,男人赤着上身,悠闲地喝茶、抽烟,黑暗中,闪出点点的星火。江涛拍打着江岸,不时有轮船驶过,悠长的汽笛划破夜空,在江面上回荡。
星光之下,江边还有人忙着。中窑屠宰场靠江的水泥台阶前有不少人在夜钓。屠宰场流出的血水携着猪下水的碎块,流入中窑江边回流之中,许多鲶鱼、回鱼在这里觅食,这里成为难得的天然钓场。我父亲是钓江鱼的高手,在中窑湾一带很有名气。有时邻居宰杀家禽,会送来鸡肠或鸭肠,给我爸爸作钓饵,这是荤饵。平时钓鱼一般用素饵,主要是捉虫,我是自告奋勇,一马当先。有时到一医院后山上芝麻地里捉芝麻虫,再就是到黄石大道旁的冬青树上捉青虫。捉青虫并不是直接从树上找,而是先看地下,见地下有绿豆般大小黑黑的虫屎,再往树上搜寻,有时捉几条虫,要沿着黄石大道路边走到上窑或者是下窑。发现青虫就用竹竿连同小枝丫和树叶一起钩下。那青虫如成年男人手指般粗细,绿绿的,肥肥的,十分贪吃,并不怕人。你惊动了它,它也只抬头看看你,接着又只顾低头啃吃树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另外就是到中窑食品厂的猪栏里捉“灶麻子”(蟑螂)。 猪栏里的“灶马子”专吃猪饲料,只只都胀得肚子圆圆的,格外的肥硕。天黑下来,拿两个汽水瓶,和几个同学一起,躲过打瞌睡的守门人,溜入猪场,翻进猪栏。手电一照,那些待宰的肥猪,横七竖八,正酣酣大睡。食槽里黑红黑红的“灶马子”,密密麻麻,一见光亮,就四处逃窜。我们手脚麻利,抓住几只就往瓶里塞。再抓时,那“灶马子”早就逃得无影无踪。我们就关了手电,静静站立一会儿,“灶马子”以为平安无事了,就重新出来吃食。我们再突然打开手电,抓它几只,然后换一个猪栏再抓,抓满两瓶就急忙回家报功。“灶马子”分泌一种难闻的气味,沾在手上很难洗掉,我就跑到江边,抓一把江沙,使劲搓洗。
父亲钓江鱼用的线筢子,一尺多长,是用扎实的枣木做的,磨得光滑,打了清漆,十分精致。平时就挂在家里的墙上,不让我们动,因为线上有大大的十分锋利的鱼钩。一天晚上,我拿着小板凳,随父亲去钓鱼。父亲上好鱼饵,将鱼线甩到十多米远的江中,就坐着等着鱼上钩。我感觉好半天也没有动静,直打哈欠,见十点多钟的江轮驶过之后,就先回家睡觉了。半夜里我被吵醒了,出门一看,六七个街坊围在我家门外的走廊里,原来父亲钓回一条大鲶鱼。躺在地上的江鲶近两尺长,足有十几斤。大大的嘴巴,细小的眼睛,两根胡须长长的,白色的鱼肚,嘴巴还一张一合。妈妈拿来砧板和菜刀,父亲把鱼剁成几截,分给邻居们尝鲜。我后悔自己贪睡,没能亲眼看见那鲶鱼上钩后,被拖上岸时激动人心的时刻。
当秋风乍起,树叶泛黄,随风飘落的时候,江水退下去了,露出长长的江坡。江风也没了往日的温柔,船少了,人少了,江边就告别了往日的繁忙和喧闹。
许多年过去了,我时常想起夏日的江边,回想起那令人神往的江边景致 ……